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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球最后的夜晚》属于小镇青年?

小镇青年毕赣在《地球》这部电影上,真正开始面对他的难题:尽管他的电影来自小镇,描述小镇,但大部分的小镇青年在这轮宣传之前不知道他也并不是他电影的受众。

在毕赣位于北京东四环的工作室一层,立着一个书架。架上书籍包括讲述电影导演安哲罗普洛斯的传记《尤利西斯的凝视》、讲述李安的传记《十年一觉电影梦》,以及塔可夫斯基的《雕刻时光》,有限的书柜空间里还塞满了拉美作家马尔克斯和波拉尼奥等的作品。

一个写诗的文艺青年。这符合毕赣给外界的印象。这位今年刚29岁的电影导演于2016年上映了自己的第一部作品《路边野餐》(下简称《路边》),电影名取自苏联作家斯特鲁伽茨基兄弟的小说,而苏联导演塔科夫斯基曾于1979年将其搬上银幕,命名为《潜行者》。这部由毕赣自己筹资50万元,以家乡贵州凯里为母题、不真实的梦境和打破常规的长镜头制作出的电影作品,在2015年为其赢得当年的金马奖最佳新人导演奖,并入围洛迦诺国际电影节、卢卡洛影展、南特影展等多个国际影展。最终,这部电影在中国内地收获了467万元人民币票房。

如今,他的第二部电影《地球最后的夜晚》(下简称《地球》)于2018年12月31日上映。名字取自智利作家波拉尼奥的短篇小说集,演员选择了汤唯和黄觉,而内容,却仍然是关于家乡凯里、寻找、爱情与梦境。这部电影不再是自己筹资,而是由浙江华策影视股份有限公司、荡麦影业(上海)有限公司、霍尔果斯太合数娱文化发展有限公司、上海亭东影业有限公司等联合投资超过7000万元人民币,这意味着,至少要收获2亿票房这部电影才不致亏损。换句话说,它进入了电影工业体系,需要遵循一些产业规则。

毕赣新作《地球最后的夜晚》海报。

尽管影视圈多年来强调文艺片与商业片之间并不存在冲突,而事实是,大部分的文艺片盈利困难。而《地球》在宣传与发行上决意拓展更多的商业可能性,为此,毕赣尽可能参加了前期的媒体宣传,甚至录制了如今深受年轻观众喜爱的网络综艺节目《吐槽大会》。宣传方邀请窦靖童和田馥甄演唱电影主题曲,还打出了一吻跨年的口号,并在抖音上疯狂转发。而这波宣传也取得了首日预售过亿票房,上映两天票房已达到2.75亿元的好成绩。

毕赣参与影片宣传活动。

这意味着,与《路边》相比,《地球》面对的是一个大众电影市场,在这个市场上,被宣发吸引买票,渴望看到一部共度新年的爱情片的观众也许并非毕赣电影的受众。

毕赣不排斥商业。2016年,《路边》刚结束上映十天,荡麦影业成立,并接受了华策影业独家领投的天使轮融资。而毕赣则正式签约好莱坞经纪公司CAA。而在今年的戛纳电影节上,在《地球》放映会后,有媒体问到这位文艺片导演这部电影的“商业元素”时,他回答:“我觉得首先它有演员了,这算不算商业的元素,还有枪。” 

女演员汤唯出演《地球最后的夜晚》。

事实上,小镇青年毕赣在《地球》这部电影上,真正开始面对他的难题:尽管他的电影来自小镇,描述小镇,但大部分的小镇青年在这轮宣传之前不知道他也并不是他电影的受众。结果已经显现,目前为止,《地球》在文艺青年居多的平台豆瓣上的评分为6.8。而在更大众的平台猫眼上,《地球》的评分为3.1,要知道,超级英雄片《海王》在这个平台的评分为9.4。

对此,早在2018年12月16日知乎盐沙龙的活动上,就有提问者问,数据显示,现主力观众群多来自于二三线城市,这和文艺片的受众群是有很大差异的,这批观众往往都更喜欢“那种电影”。毕赣反问道:为什么我们就要认为,他们只配看“那种电影”呢?

而在文艺领域,毕赣同样面临他的难题。被赋予“天才导演”称号的他面临更高的要求。

人们把他与此前描述“现代进程中的乡土中国”的其他导演们相比——贾樟柯的《小武》是尖锐的,它时而超现实,但并不梦幻;侯孝贤的《童年往事》是温和的,但它完成了一个家族乃至时代命运的描述。

但毕赣这代年轻导演则不同。《纽约时报》影评人 Ken Jaworowski 在看完《路边》后这样写道,“这部电影部分是一种沉思,借以在现代中国处理古老传统的问题,以及描绘一个忏悔的男人。毕先生并不急于提供一个更深的意义。相反,他的那些长镜头和图像更与深痛的忧郁和具嘲讽的凌乱相关。”

美国行业周刊《Variety》影评人  Nick Schager 则认为:“演员的表演充满了几乎无法掩饰的悲伤,悔恨并渴望与那些已失去的东西达成和解。《路边》提供了一个视角,关于人民,关于这个国家,关于被昨日所困。正如电影结尾所示,希望仍在。”

正如以上影评人所说,毕赣的电影是令人迷惑的。与前辈们相似的,他呈现出的是在一个城市快速更迭的现代国家里,那个失落的、被速度遗忘的四线城市凯里。正因如此,它才能引起许多青年人尤其是离开了家乡来到一线城市年轻人的共鸣,那些街边的理发店,公路上穿过的货车,唱着卡拉OK的追梦人,破旧的断墙残壁,漏雨的房子和永远走不完的隧道。——这些植根于毕赣成长过程的元素在《地球》中又被重复使用。

影片中随处可见小镇元素。

但与此同时,它并不试图推给观众一个更深的意义。它造了一个梦。梦里的城市失去了时间本身的意义,它可以是十年前,也可以是现在。梦里的人也并不抱怨生活,他们只是在寻找,至于寻找的是什么,也很难说清。但可以确定的是,真实生活本身在他的电影中并不那么重要。

这也许就是许知远在《十三邀》中与毕赣谈论的核心主题:对于当代年轻导演来说,是应该关照自己还是更多去关照社会和他人?

有趣的是,并非是那些呈现了凯里真实生活的电影,而是毕赣梦境一样关照自己内心世界的电影赋予了这个城市及其中生活的人诗意与尊严。——小姑父陈永忠,他的命运借由毕赣的电影完全被改变;2016年《路边》之后,凯里成为了黔东南热门的旅游景点,变成了一个更为大众所知的城市。

1989年出生的毕赣是受电子游戏、动漫、电视剧等流行文化影响深远的一代,他就是我们身边许多的年轻人。对于这一代的小镇青年毕赣来说,也许这个问题可以变成:表达了自己是不是就表达了他人?或者可以这样说,对于这一代的年轻导演来说:他们是在回避现实,还是事实上在以另外一种方式去深入现实?

毕赣对此坦诚:“小镇青年是我电影和我在为人处事方面非常重要的一个词汇,我没有在褒扬它,它就是我生命经验里非常重要的词汇。”

Q=YiMagazine

A=毕赣

Q:同样是寻找的主题,以及梦境一般的画面和诗化的语言,在你个人看来,《地球》与《路边》相比,有着怎样的区别?什么样的不同?

A:我觉得不同的可能是这部电影更关于电影,《路边》是关于我自己的。两个电影如果真要比较一定要把每一场戏拉出来看,你就会发现《路边》更技巧化,《路边》的长镜、视点的转换更丰富、更难以理解。但这部电影后半部分是极其通俗的,其实对我来说它非常简单。这部电影更窒息一些,《路边》会有很通透的东西啊,但这个电影就变得开始窒息。

Q:你觉得哪些部分是比较窒息的?

A:《路边》里很多那些空间的外景,有一部分客观原因是都不在了,被拆了,你很难找到那样的空间拍摄。另外一部分原因就是工业进入,演员各方面也不一定适合那样的拍法,所以我选择了这样的拍摄方法。这样的拍摄方法使得喜欢《路边》的朋友觉得“是不是没有《路边》那种纯真质朴的感觉了?”我觉得可以暂不作结论,再等久一点看。因为大家太喜欢《路边》了,我很高兴。但是我的电影是这样的,要过了很长时间大家才发现原来我那么喜欢《路边》,我觉得再过很长时间,大家再回看《地球》的时候会发现“原来当时我挺喜欢地球的”。因为大家现在的感受就是我不讨厌《地球》或者我喜欢《地球》,但是《路边》那种感觉很怀念,我觉得这种体会非常好,而且也能从中看到我的进步,作为导演的进步。

Q:《地球》给我感觉是,它在爱情的咒语这个点上非常的幼稚,并且放在了两个成年人身上。你是有意的吗?

A:我希望是这样,我希望以后的电影都是这样,不管故事怎么变化,成年人总是像小孩一样。然后我电影当中的小孩都非常世故的,好像一个老大人一样。因为在我电影里面年龄这件事情变得很难以捕捉。你看上去是一个小孩,但也许是一个未来的人在《路边》里面;你看是一个青年人,却都不知道他是一个时间段的人,他们互相交织在一起的时候我觉得这种状况很迷人。

影片中会让房子旋转的咒语。

Q:那你怎么看成长呢?

A:我觉得成长应该是一个让人健全的过程,然后成长当中有太多破碎的东西导致你很难健全,所以成长的过程很像一个创作的过程。我那天跟许知远老师还说到“创作者是永恒的失败者”,那成长的过程最理想化的就是它变得很健全,我们的身心都变得很健全,但成长的过程里面太多人没办法抵达最健全的那个人、那个模型、那个理想的状态。所以我们会变得有各种各样的问题。

Q:电影和当下许多年轻人的共鸣在于所谓的“小镇青年”的那种情结?

A:我觉得小镇青年是我电影和我在为人处事方面非常重要的一个词汇,我的意思不是贬义的。我也没有在褒扬它,它就是我生命经验里非常重要的词汇,甚至黄觉也是这样,我为什么跟觉哥关系特别好?因为我们两个都是小镇青年,就是在一个小地方你有你世俗的一些逻辑,你还得尊重那些逻辑。比如说我很早就会结婚,因为我朋友都结婚了,我不是一个异类,我很早就会跟他们一样。他们的婚礼也会参加,除非特别忙,我的婚礼他们都会一起来。

Q:真实对你重要吗?

A:重要。我觉得真诚重要吧,真实的话是区分不出来的,我自己很多时候也没有把它界定的这么清晰清楚,我觉得访谈挺魔幻的。因为我本来是一个小镇青年待在家里,我现在每天要做这些事我觉得特别魔幻。没有觉得此刻是真实的,我觉得访谈更像做梦。电影对我来说更真实。因为你在创造一个梦你就会觉得真实,你知道你在做梦的时候那个真实感会很强烈。

更多采访内容详见《YiMagazine》1月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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