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城市思想家 # 没有“南京人”的南京

曹寇,男,1977年生,南京人,先锋小说家。代表作有《割稻子的人总是弯腰驼背》、《能帮我把这袋垃圾带下楼扔了吗》等。著有小说集《喜欢死了》、《越来越》、《屋顶长的一棵树》,长篇小说《十七年表》、文史作品《藏在箱底的秘密性史》,随笔集《生活片》。

 

在进城读书之前,我一直生活在南京郊区。虽然名义上也算一个南京人,但我们那个郊区几乎全是安徽移民,语言、风俗习惯以至于整个人文生态系统都有别于南京城。进城多年之后,我渐渐发现,南京城里住着的,也委实没有什么“南京人”。

作为一个流亡和过渡城市,南京在两千年的中国历史上的角色一直不太光彩。它总是收留那些崩溃的中原政权,供其苟延残喘。地处吴地,南京话却完全不同于吴语,属北方语系,这应拜那些中原逃难政权所赐。

此外,宿命或冥冥之中,几乎所有在此定都的王朝都像个夭折的孩子那样在人间匆忙一啼,转瞬寂然,让活着的人黯然神伤、长吁短叹。所以,“六朝古都”、“十朝都会”这样听起来挺光鲜的词汇,其骨子里却是动荡、短促和忧郁。

一个又一个政权栽在南京这块“虎踞龙盘”之地后,现在人们提到南京大概第一印象是“南京大屠杀”,30万人罹难。我不止一次被人追问:“南京的马路上难道会有日本车?”去年在邯郸,有人就这么问。我告诉他,有,不比别处多,也不比别处少。东方民族在战争中惯用屠城方式,南京就是一个被不断屠城的地方。远了不说,近代,日本人干过,洪秀全、曾国荃也都干过。

哪里会有什么“老南京”!

虽然和其他地方一样,也想“做强做大”,但南京结构破碎。虽然也热衷于“亮化工程”,但古城墙在那儿呢,色调天然暗淡。气候上,严寒酷暑,阴雨连绵,加之法国梧桐的落叶纷纷,怎么看怎么像一块伤心宝地。

老实说,谈一场失败的恋爱,此地绝佳。因此,它会使这场恋爱刻骨铭心。不过,当它结束,是无需嚎啕,也无需幽咽的,因为刻骨铭心这些玩意儿只能叫人滋生绝望。你只需使用干枯的表情腆着一张大脸戳在那些湖光城影之中即可。起码你在北京人脸上能看到绘声绘色那样的东西,上海女人也会有可笑的矜持,广州则人人一副兴冲冲或“劲儿劲儿”的样子。这些南京人脸上都没有。

南京人没有表情。他们面无表情地骑着电动车在人流和车流中蹿来蹿去,偶尔用车刹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

这和南京话如出一辙。南京话没有温柔的部分,男性生殖器开头女性生殖器结尾的表达程式,使南京话呈现出一种逞凶斗狠的特色。

当然,事实并非如此。比较之下,南京人不算好斗。没听说南京出过什么豪杰或枭雄、伟人或魔鬼。略去中国人固有的农民式狡黠,南京人也不算狠毒和狡诈。

南京人还有一个雅号,叫“南京大萝卜”。出处不详。大致意思是南京人比较直,不搞弯弯绕绕那一套,于是便显得粗枝大叶。南京人都是过日子的小市民,鲜有闯天下的大人物,名不见经传。这里有一点需要格外说明,几乎所有与南京有关的名人轶事,都不是南京当地人搞出来的。民国年间,各式权贵玩出的各种花样各种佳话,他们最多是首都人口,而非南京人。即便现如今,仍然不是。

因为苏南在地缘、语言和感情上更认同上海,苏北人对南京的影响越来越重要。1949年过江进城的那拨解放军很多就是淮海战役的原班人马。某种意义上你不得不承认,苏北人在那会儿就是以占领者的身份出现的。他们都是干部。一晃六十多年过去,这批苏北人的后代已成为“老南京”。

但在这六十多年中,苏北人一直以人才的方式源源不断地涌入南京。当然,每个省份都是这样,省会城市必将成为这一地区权力和资源的重心,是周边地区穷苦孩子出人头地的最为便捷的名利场。苏北就是这样,升学率奇高,高考成绩惊人,许多南京家长把自己在学习成绩上无药可救的孩子往苏北高中 送。

就算成不了所谓的人才,打工首选也是省会。南京的民工确实以苏北人居多。苏北人显然比世袭的“老南京”更有闯劲,此应有之义,亦可谓是中国几千年来的普遍规律。

关于苏北人对南京的影响,从饮食上也可见一斑。这十多年来,每入夏,南京都有一道奇观,就是扶老携幼吃龙虾。而吃龙虾,以吃盱眙龙虾为尊为时尚。还有个就是徐州地锅鸡。

江苏境内,虽有赫赫有名的淮扬菜,但委实不怎么样,没见几家馆子。在南京,遍地开花的徐州菜馆会让你觉得徐州菜可以代替淮扬菜跻身八大菜系之中。就是这样,湘菜、川菜和徐州菜,在南京三足鼎立,生意最好。进湘、川菜馆,就体会个辣,干辣和油辣。与它们不同的是,徐州菜馆的爆棚食客可不是来体会“异域风味”的,徐州菜馆里的食客几乎全是徐州人。他们能使家乡菜在南京遍地开花并用同乡来捧场把生意火爆进行下去。

那么,南京本地饮食有什么?扬名在外的恐怕是鸭血粉丝汤之类的小吃。南京人爱吃野菜也有名,马兰头、茼蒿、芦蒿等等。不过,无论是小吃还是野菜,听上去都有点不正规。赴人家宴,那只能视这家人原籍何方了。简言之,没有“南京菜”。

对于游客来说,中山陵、玄武湖、总统府之类的名胜古迹大概确实值得他们到此一游,六百年前镌刻着工匠和官员姓名的古城砖到处都是,砌为马路牙子也是有的。好听点,这叫从容,而本质上,这些对于南京人来说,仅仅是一个背景。一如村庄的夏天,铺天盖地、撕心裂肺的蝉噪也是背景,没人听得见看得到它们,也不愿,没那心情。

南京人唯一关心的似乎就是日子怎么过。新建的地铁N号线经过哪里,房价是否因之上涨。没有人关心天下大事,也没多少人关心自己。一心扑在亲友、同事等庸常人际之间,不觉老之将至,然后争取做一个合格的退休职工,跳跳广场舞,再然后,死掉,在清明等待儿孙来到坟前烧几刀纸。

这是一个高度饱和、高度稳定、秩序井然的城市。穷人,富人,官员,百姓,卖彩票的,买彩票的⋯⋯无论是好还是坏,一切就像被混凝土浇筑成型那样,日复一日,一动不动,没有任何生命迹象地无比强壮着。甚至没有裂缝,它无法养活一个闲人,没有一个桥洞允许流浪汉凑合一夜。浪漫、激情、梦想,诸如此类都是生活的赘肉。面无表情地骑上电动车去上班,才是正经。

显然,上述也并非个案。某种程度上它几乎是所有中国一二线城市的集体肖像。和那些全国各地的居民楼、政府大楼、小卖部、五金店一样,与“办证13XXXXXXXX”字体一样,一切都不陌生,一切都像批量生产的,我曾将此誉为“墓碑式存在”。墓碑既是终结,又可达“永恒”。

作为一个在南京生活了二十多年的人,我还可以说自己痛恨南京。但我的痛恨不是基于比较,等待离开,并不奢望这个世界有更好的城市,而仅仅是,我对一个地方的痛恨与我居住时间的长短成正比。因为我有必要提醒自己,如果我们对庸俗的生活放弃痛恨,这是不可原谅的。我也拿关于南京的问题请教过撰写《老南京》的作家叶兆言,他答得还算机智。他说,南京于他而言,就是一个住了几十年的窝。对我来说,也如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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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部评论1
用户昵称_463703
4月23日
作者太矫情了。看起来说南京,其实中国哪一个城市居民不如此呢?安安稳稳地过好小日子,关心粮食和蔬菜,关心房价和孩子教育,这种文章有什么意义呢?
到底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