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筑师伊东丰雄:日本资本主义社会正在终结

日本建筑师伊东丰雄曾在2013年获得普利兹克建筑奖。2017年4月,他终于要完成他在中国内地的第一个项目——宁波图书馆。

C=CBNweekly

TI=伊东丰雄/伊东丰雄建筑设计事务所创始人/日本・东京

C:2016年有什么让你觉得印象深刻的事吗?

TI:花了11年,我设计的台湾台中大都会歌剧院终于开业了。我的事务所开业是在1971年,初期在1976年有个作品叫东京中野本町之家(WhiteU),当时建成后,人们称它为白色洞窟(White Cave)。这次的歌剧院则被称为声之洞窟(Sound Cave)。我觉得最能体现和人的接近性的建筑就是这种洞窟一样的空间——就像在母亲体内一样。过了45年,有了这样一个声之洞窟,我的建筑人生似乎也有了一个循环——回到原点,然后再开始新的生活。对我的建筑师生涯来说,今年也算是完满的一年,今后会再开始新的项目。

C:台湾的项目怎么花了11年?

TI:如今使用计算机技术,很容易设计出三维曲面。但真正想要实现时,与之相配的技术并不成熟。不仅是中国台湾,日本也是,目前看来全球范围内要实现都挺难。所以建造过程中遇到了很多问题。有的时候我都绝望了。所以最后做成的时候,我真的好开心。

C:以后还会做这么难的项目吗?

TI:今后我的想法可能会改变一些,以后更想实现自然与建筑的融合。这可能是与20世纪的建筑方向稍微有些不同的做法。20世纪的建筑被称为现代主义建筑,这是从西欧过来的思想风潮。从技术上说,它可以让全球各地都造出同样的建筑。比如,无论环境冷热,都能在里面创造出舒服的空间。换句话说,它切断了建筑和自然的关系,创造出一个人工环境。

我以后可能就不这么想了。我会更多考虑,在寒冷的环境里,人们会有怎样的生活。如果是很炎热的环境,人们与这个炎热环境怎样维持最合适的关系。根据场所不同,建筑表现也不同,这会是21世纪很重要的建筑议题。如果不这样的话,也就谈不上什么真正意义上的环保节能或可持续发展。也就是说,这不再是从西欧传过来的思想,而是亚洲人原本就有的思想在建筑中得以体现。实现自然与人的融合——我想创造这样的世界。

C:现有建筑中,有与你这个理想接近的建筑吗?

TI:比如说去年开业的日本岐阜媒体中心(GifuMedia Cosmos),屋外和屋内空间很好地联系在了一起。与以往同等规模的建筑相比,它只耗费了一半能源。加上环境本身也很有开放感,能让人感受到舒适体验。所以不仅是节能,只有让人体验到舒适的生活,建筑才有意义。从某种程度来说,在岐阜,首次实现了我的想法。

C:如果要概括你的2016年,你会怎么概括?

TI:用日语说,叫“自然に開き、人と和す”。意思是,与自然相通,人与人之间重新建立社区感的和谐关系。所以比起东京,我觉得中小城市会有更多可能性。其他国家也是一样,比起大城市,可能地方上会有更丰富的生活需求,与自然相连、能重建人与人关系的项目也更容易实现。

20世纪,人们一个劲儿往大城市集中,其他城市上的人口逐渐减少,21世纪应该是个相反的趋势。实际上,根据最近日本政府发布的调查结果,如今在东京居住的人,有40%觉得有机会的话会更想搬去其他城市,而二十多岁的年轻居民这样想的更是超过一半。但是现在那些城市上的工作机会比较少,居住环境也不太好,养育子女的环境也不算完善,所以就只能在东京住着。如果环境能准备好,我觉得应该会急剧发生变化。

C:你是最近才有这想法,还是几十年前刚做建筑师的时候就有这想法了?

TI:我最早也是从地方来到东京的,当时觉得东京真是太赞了、大城市太棒了。我做建筑也是一边以东京为模型一边思考。但是最近几年,尤其是3·11地震后,通过与受灾地相关的项目,我和日本其他城市的人聊了蛮多,这种想法才越来越强烈。

也是在这个时期,濑户内海附近大三岛的伊东丰雄建筑博物馆建成了,在东京,我做了个建筑塾项目,和项目成员一起访问大三岛时,同当地人聊了很多,让我萌生了去东京以外的城市的念头。东京几乎没有这种公共项目,唯一一个是在高円寺的小的剧场项目,受到那里居民的支持。东京的商业建筑比较多。

C:所以和以前相比,如今缺少有魅力的项目了吗?

TI:从亚洲范围来说,其他国家与地区,比如中国内地和台湾,还有新加坡,都比日本更有活力,比日本更有“建筑的可能性”。

C:怎么看是否“更有活力”?

TI:对于新建筑所抱的期待更强。之前我在中国宁波做一个关于图书馆的项目时,就有很强烈的感受——那里的人们眼睛里的光芒都不一样。而现在日本,人们对新的东西不那么有好奇心了。很遗憾,好像没什么能量了。

C:为什么呢?

TI:说起建筑,应该是经济环境更好的时候才能做到一些事。日本如今缺乏这种契机。在东京表参道附近,建筑师的建筑作品大多是商业建筑,属于品牌委托的建筑,但现在年轻人对大品牌都没什么兴趣了,大家更喜欢优衣库、雅虎拍卖这种,能便宜买到手最好,房子也是想要共享居住,对车子也没什么兴趣。如今的时代,年轻人已经是这个趋势了。这些年轻人有移居中小城市、在物产更丰富的地方慢慢生活的心态。我也想和他们一起,不是做那些大项目,而是在中小城市创造更多能让他们舒适生活的环境。

C:那么现在对建筑师来说,是好时代,还是糟糕的时代?

TI:我觉得更多是“变化的时代”。和那些年轻人一起去想象,必须改变20世纪的建筑思想。虽然还是有很多建筑家想创造更多像以前那样风格的建筑,我倒是觉得那种风格差不多够了。以中国台湾台中这个歌剧院建筑为契机,我觉得对我个人来说,这类风格的时代结束了。以后更希望想想新的事情。

C:此前很多人觉得,iPhone这类产品改变了世界。最近你觉得有什么改变世界的东西或者事件吗?

TI:最近我倒觉得没有什么东西改变了世界,但是生活方式正在剧烈变化。

C:你最近有喜欢的产品吗?

TI:我喜欢优衣库哦。便宜,设计也不错,素材也有好好做。iPhone的影响很大,人们使用智能手机在雅虎拍卖中购买更便宜的商品,品牌的意义正在消失。这也是蛮有趣的事。我最近用iPhone花5000日元(约合295元人民币)买了个Prada的包。

C:所以总的来说,2016年建筑界发生了什么变化?

TI:就日本而言,建筑师的作品越来越少。建筑杂志上登载的都是大型作品,也就是我们所说的,像日建设计、日本设计这种组织型综合建筑事务所设计的高层建筑。反而是在那些非专业的建筑杂志上,倒是能看到一些有趣的作品。前几年,年轻建筑师还会做一些都市住宅作品,在城市逼仄的空间里花点功夫,干劲满满设计出合适的住宅。但这种情况已经越来越少了。城市里的土地越来越贵,建设费用也变高了,在大城市,年轻人没法负担建造住宅的成本。但如果在中小城市,就可以改造旧房子,或者建造自己的房子。

C:未来你更想做什么事?与什么样的人合作?

TI:对我来说,我倒不太想做这种高层建筑项目了,因为谁做出来结果都一样。比起大型建筑,我对中型项目更感兴趣。至于客户,我更想和那些关心建筑本身,想要跟随社会一起改变的、与我有共鸣的人合作。哪怕他没什么钱,但也想做出更好的、有新想法的建筑。我收到了很多工作邀约,如果都接下来,估计很快就会膨胀为150至200人规模的建筑事务所,但我对那种事完全没兴趣。我还是想维持四五十个人的规模,保持对项目的控制力。

C:你对2017年的世界有什么期待吗?

TI:日本现在有很多经济学者说,日本的资本主义社会正在终结。资本主义社会就是制作商品,降低成本,大量生产,创造利润空间,然后销售。但实际上,制造出的商品之间并没有那么大的差距。在美国,GDP总额的70%掌握在10%的人手里,日本则是10%的人掌握了40%的社会财富。这种差距才是很大的社会问题。日本以后会成为什么样社会?有钱也未必能有幸福感。我觉得也许2017年人们会比以往更清晰地意识到这些。未来也许会更多和中小城市的可能性联系起来,人们会享受到更舒适的生活。

C:你最近在关注什么书或者什么话题?

TI:水野和夫的《资本主义的终结和历史的危机》,以及菅付雅信的《没有物欲的世界》。

C:电影呢?

TI:我不太看电影,但是最近看了部法国电影《明天》(Demain),讲的是探索21世纪的可能性。我看的是它的DVD,和刚才我说的两本书也有共同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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