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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写进历史的台北南机场公寓,敢不敢去住?| 100 个有意思的人② 补丁版

重建不一定是砍掉重来,重建也可以是修缮补强。不过当然地产商不想赞同这些话。

“很多人会觉得建筑老旧沧桑就是一种落后,但我觉得落后是生活方式跟态度的问题,是对生活麻痹跟将就的问题。是楼梯间一年都没有扫地的问题,是随手就把家庭垃圾往窗子外丢的问题。重建不一定是砍掉重来,重建也可以是修缮补强。不过当然地产商不想赞同这些话。”

我们曾经在 100 个有意思的人第②期写过生活在台北的纸品设计师曾伟绫(点击这里可以阅读)。在那篇报道发出之后,我拜访了她位于台北南机场公寓的住所——真的出人意料。

那里就好像一个超越时空的存在,一个社区的历史与今天,就在小小的公寓之间平衡与冲撞。伟绫将街道里的流浪汉称为“街友”,街友还会在街头卖杂志《The Big Issue》(售价 100 元新台币(约合 23  元人民币),街友可以拿到一半。我们随后也会刊发有关这本神奇杂志的报道)。而建筑本身,就已经让来自全球不断“瞻仰”(或者说,专门跑来就为看一眼)它的建筑师们感到惊叹——这个在城市里颇具规模的违章建筑群,真的太有活力了。

南机场公寓惊心动魄的违章建筑们。摄影 | 赵慧

所以,我们计划推出这篇 100 个有意思的人②的“补充版”——它让我想起另一本有趣的杂志《Apartmento》,也许这也是一个开端(如果我们这个讲生活空间的系列可持续的话,我现在一点也不敢夸海口了),你喜欢的生活,就呈现在你的那一方 apartment 里。

南机场公寓,之所以叫这个名字,是因为在日本殖民时期,周边曾经有一个军用机场。二战后,这里又形成一个巨大的“眷村群”(跟随当时撤去台湾的军民的居住区)。1959 年一轮水灾过后,这里计划兴建成一个可以容纳 1264 户的集合住宅群,分成三组不同的户型。

1963 年公寓落成,并陆续不断完备基础设施,创造了好几个著名记录:五层建筑为当时台北最高的住宅建筑,住宅户数规模最大,有独立水库与污水处理设备,电缆全部地下化,有自己的菜市场、学校与社区避难室。

在建筑设计上,也采用了和当时传统住宅不太一样的设计样式:旋转楼梯的中间是垃圾梯井,可以不用下楼就倒垃圾(目前该功能已废止),它也是台湾第一座拥有抽水马桶的集合住宅。居住在这里 51 年的里长(社区管理职位)方荷生曾在接受台湾《天下》杂志采访时说,“以前有人来参访,我就冲马桶给他看。”——这些创新,当时也不断吸引各国参访团前来拜访。这位里长也连任 6 届共 21 年,曾伟绫说,社区选举选到后来,已经没有人要陪选,“因为赢不了他”。

二期南机场公寓。你可能会遇到或警惕或友善的居民。二期已经确定要拆迁了,那里曾经有个菜场,居住区正中间,还有个庙。摄影 | 赵慧
三期南机场公寓。摄影 | 赵慧

但南机场公寓这些辉煌的过往也终有停止更新的那一天。按照当年的契约,贷款购屋者 15 年内不得出售出租房屋,过期后则要找到原契约者办理手续,随着时间流逝,很多户主已经搬离或者不在人世,这个社区也逐渐脱离了“创新”的标签。它的住民,也是以老人、低收入群体居多。它的更新,也变得更有“自发”属性。

到了夜晚,南机场夜市的走廊就散发出一种“生人勿进”的架势。也对,只有住客才能上楼,进入这个不太一样的异空间。摄影 | 赵慧

如今,你会很难忽略这个五颜六色的违章建筑群——甚至会一边惊叹一边暗暗担心:那些伸出来的阳台,到底要有怎样的勇气才能被设计完成、建好、并且让人放心生活,每天踏出那凌空一步?

植物也长得恣意,一家的枝叶,瞬间就会爬到隔壁甚至楼上,茎叶扎进建筑墙体,形成一片片美丽却让人有点忧心的绿荫。

电梯当然是没有,户型也跟现在的不一样。可是就在打开门的那一瞬间,气氛就完全不一样了。在伟绫租住的这一间小公寓里,有太多舒服的理想角落,楼下就是美食客们超爱的“南机场夜市”,但这间房间也必须习惯时不时前来拜访的各类昆虫。

伟绫的房间(图组一)。摄影 | 赵慧
伟绫的房间(图组二)。摄影 | 赵慧
南机场夜市在美食客中也相当有名,伟绫需要插空去吃当年随时可以吃到的美食。当然,这种夜市也少不了几个非常有个性的老板。摄影 | 赵慧

让我们看看伟绫的这一份“南机场公寓”居住报告。所有做设计的人可能都离不开ai软件吧——她居然把稿子写在了ai里。当然,我们还得等她慢慢把文字抠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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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前上班的时候,每天在办公室至少待上十个小时。此外,早晨花一个小时通勤上班,夜晚再花一个小时回到家。没有时间洗衣服,经常一个月洗一次(当然内衣是必须每天手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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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家跟我的关系淡薄,每天睡前看一眼,累得跟条狗一样,想做什么都无能为力。家比较像是仓库。我想这就是为什么那些办公室周边设计品会这么好卖的原因,因为人一整天都活在办公室里,自然舍得用好一点的器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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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成立一人工作室后不久,搬家到台北南机场公寓。这是 1964 年落成启用的五层老建筑,至今已经 55 岁,没有电梯。我爬上四楼看房子,一边旋转一边心动。我可以看到街道上的人,也可以看到后面一栋楼也有人在走楼梯。还没走到屋子,我就想住在这里了。这空间感跟现代公寓大厦太不一样了,当然社区脏乱程度也是前所未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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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有家庭主妇,她们的棉被能吸饱太阳。我想,免费的阳光跟家事劳动,能抚平上班族的歇斯底里吧。想起以前工作压力大,容易用报复性消费来救赎自己。时间跟金钱还真是等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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晒笋干、摆设中元普渡、初一十五烧金纸、傍晚的烧菜快炒,我感觉有些生活技能将从我这里开始失传,啊家庭主妇万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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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机场公寓(第一期)建筑最醒目的是一座座的旋转楼梯。这个理想建筑群的出现是为了解决 1959 年水灾后安置违建区居民的问题。公寓面积很小,分三种家屋:26 平方米、33 平方米、39 平方米。随着家庭人口数量增长(可能是一家三口增为三代同堂)大家开始想办法与天争地,自我繁殖阳台空间,理想范本也渐渐成为违章建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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旋转楼梯中柱空心,本是作为丢垃圾的垂直通道,后来垃圾口封住不用。居民一周有五个晚上可以定点定时集合在马路旁,等待分类垃圾车前来吞噬我们的每天产出。垃圾车也为邻居关系带来比较固定的介入,于是我渐渐可以掌握谁跟谁是一家人,谁是独居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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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共走廊一年会出现一次中元普渡,每次看到都好兴奋。因为走廊过窄无法施展开一张桌子,就干脆架设一片木板,犹如高空跳水台。去年下雨,邻居借我四楼窗台架设一把伞,好为三楼供桌遮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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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两栋旋转楼梯之间上空留出天井,可知当初设计就相当注重采光与通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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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老房子也有诸多不便,譬如墙壁有“壁癌”(油漆壁面剥落)、木窗木门无法密合,夏季蚊虫窜入,冬天冷风飕飕。大车经过路面,窗子会喀喀作响。没有管理员收快递。没有天然气管道,需打电话叫瓦斯桶(冬天洗澡到一半瓦斯没了是我噩梦的主旋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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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老房子有迷人的地面墙面肌理,可以作为我拍摄商品的背景,还有阳台的自然光,比什么人工打光都美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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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台地板也是无敌好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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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会等傍晚的金黄夕阳斜照,或者借阴天的温和光线。时间不凑巧的话那就明天再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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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二楼慢慢长到我家四楼阳台的九重葛。每窜出一条长梗,我便将它编织入铁栏杆内。长了七年了,终于养成一面花墙。这墙能透风、遮猛暑日光,还可供我插花。跟普罗旺斯比虽然还天差地远,但我也算尽市民本分,努力经营台北巷弄空中花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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卧房的书跟阳台的植物一样都会逐年茁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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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不小心会蔓延成这样。我经常为小图书馆更新升级,但碍于空间有限,要挤进我的书架必得是经典好书,可以一看再看。那些一时热头上的新书其实不经看,多是资料整理收集(但它们往往在书店平台上令人怦然心动),与其买下不如从图书馆借出就可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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床头没有床头柜(到底为什么会需要床头柜呢),我放了一个路边拾来的复古小桌。因为租屋的缘故,经常心里会预期着哪一天需要搬家,那么巨型家具能少一样是一样,所以连床架、沙发都不需要,一块厚厚的床垫足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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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家具主要是 MUJI 收纳箱(造型最优),衣物、杂货工具、商品库存皆存于此。一方面透明化管理,取用最方便,一方面收纳箱已是封闭式小单位,搬家不用另外整理。记得多年前读到日本收纳专家说,抽屉里的东西是为了拿出来才放进去的。所以放进抽屉的物件,要有能拿出来的空间余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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愈常取用的抽屉,就移到最方便的高度。所以衣物换季很无痛,只要将最高层的冬季针织衫跟眼前的夏季短袖对调抽屉,就完成了。如果有一个不常拉开的抽屉,表示里面的东西几年都没有利用,就可以思考是否转送/变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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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是断舍离、或极简主义空间的信徒。刚好相反,我本身就是会收集旅游时陌生人写给我的说明纸片、中学上课时传的纸条、小学买的 Hello Kitty 橡皮擦、各种票根的这种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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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用巨细靡遗的收纳,有效质疑了成为垃圾婆的可能性,作为怀旧的人,我明白断舍离永恒不可实现。而且身为设计师,我需要收集各种材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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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机场公寓楼下就是生活机能强大的南机场夜市,主干道仅约一百五十米,往左右延伸共四条巷弄,皆有骑楼小吃。大家只知南机场夜市,但其实这里有早市、午市、夜市三场,各摊车轮流推出推入,以夜市最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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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市有蛋饼摊、西式三明治、台式虱目鱼粥、清粥小菜、锅贴、黑白切米粉汤、肉燥饭等摊。缤纷的早餐场卖至中午便收,少数则继续延展到下午三四点。午市多是能吃饱的自助餐、便当。在观光客与米其林发现我们之前,这里多只有当地人骑车来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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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机场夜市集合型中元普渡,中午搭建,赶在下午拆除,因为夜市就要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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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人会觉得建筑老旧沧桑就是一种落后,但我觉得落后是生活方式跟态度的问题,是对生活麻痹跟将就的问题。是楼梯间一年都没有扫地的问题,是随手就把家庭垃圾往窗子外丢的问题。重建不一定是砍掉重来,重建也可以是修缮补强。不过当然地产商不想赞同这些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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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总觉得南机场公寓堪称台北市最美违章建筑群。材质与颜色错落,高低律动起伏,招牌字生机蓬勃耐人寻味。不觉得那些新盖好的房子多数是建筑商千篇一律的贫瘠美学吗,都不如这 55 年时间经过的历史感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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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有没有想过,在宜兰农村过得很雅痞很素食,在桃园眷村过得很摇滚很低物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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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者把南机场公寓住的很 vintage 很有设计感?我感觉这些都不会是问题,因为追求生活美学的功夫在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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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对自己老年的生活经常会有想象。有次读到廖志峰“秋刀鱼的滋味”书里的一段文字,觉得这是我极其欣羡的场景:

他的人生中,也充满着良师益友,其中一位是文化界的前辈王诗琅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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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诗琅先生的书房和他家的厨房只隔着一个仅一人宽的巷子,他随时可以向他请益,有时半夜起来上厕所,看到老先生的书房还亮着灯,他会忍不住探头看,视力已弱的老先生拿着放大镜,一个字一个字地在灯下读书。长年如此。”

我也愿意朴素生活如此。

伟绫走在旋转楼梯上。有一天晚上,她遇到一名夜宿楼梯的“街友”,她在他旁边放了点钱,跨过去上了楼。后来她发现,这位街友经常睡在她所在的楼道里,“会不会是觉得睡这里就能赚钱呢?”她想。摄影 | 赵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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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底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