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城市思想家 # 住在充满诗意的地方

我认为,一个城市,最能显示其文化与风情的,不只是她的大街与名胜,更是一条又一条密如蛛网的小街巷和一个又一个平凡安静的所在。

20多年前,我在西大街靠近西门的地方寻找一个新认识的女孩子的家,她告诉过我,她家在南叮当巷。那时没有电话,我也并不是找她有什么要紧事,可能人在年轻时候,愿意为一件无目的的事消耗时间和体力。我走遍南叮当巷和北叮当巷找了半天,我看到有人担水有人拉煤有人端孩子撒尿有人磨剪子戗菜刀有人坐在一面墙的旁边理发有人匆匆忙忙地拿着袋子出门有人体体面面地夹着包包回家有人三五成群坐在一起聊天有人蹲在公用水管前洗菜,就是没有找到她家。我也问了很多人,王小华的家在哪里?我只收获了各样迷茫的表情。从那里出来,站在西大街上,望着灰色的西门城楼,我觉得自己像做了一场梦。叮当巷的由来,是因为甜水井,过去,那一带居民吃那口井里的水,拉水车的铃铛叮当叮当地响,于是有了叮当巷。


现在,甜水井早已填埋,西大街全部拆迁改造,我也不知还有没有叫做叮当巷的所在。几个月前,我竟然做了一个梦,梦见改造前的西大街,木板房、石台阶、回民经营的各种店铺。

我曾在菊花园住过一年,不知这里从前是否有个种满菊花的园子,她现在只是一条小街,和东厅门与木头市呈丁字形,通向东大街。如果说东大街是古城女人展示自己的舞台,那菊花园更像是后台和化装间,女人在这里装扮好自己,在路口那个银行附近略略提一口气,便走上东大街亮相了。小街窄窄的短短的,最长不过一公里,东大街的繁华不小心延伸到这里,在东大街走着的人不小心也就进入这里。小吃店里常常坐满了各式各样的女孩子,花几元钱吃一碗凉皮、麻辣粉,口红重新涂好,走回东大街,又是骄傲的公主。

我所描述的,基本是十多年前的画面,而现在,东大街也拆迁改造了,很多可爱的小店不复存在,尤其是马路中间竖了护栏,这大大影响了商业,人们少了在各个店之间来来回回货比三家的便利。如今东大街上,中间护栏森严,两边汽车飞驰,过马路成为一件难事。逛街购物的人,明显少了。难道是爱美的女人们已经老去,再没有精力逛街?那么,新成长起来的女人呢,莫非她们有了新的消费方式?总之,曾经被人称为“西安的南京路”的东大街也少了烟火气息,变得更现代更森严,更难企及。都市的商业中心,也像河水一样,随着时间的流动而变迁。西安城的繁华之地,向南移去,现在小寨是人口流动最密集处。小寨十字的环行天桥上,周末时候人群拥挤,一眼望去触目惊心。

菊花园之后,我搬家到东门外的景龙池。这里唐朝时候,是李世民舅舅家所在,传说那时有个大水池,里面有龙出没,而现在,路口那里有个蹩脚的汉白玉的龙的雕像,常年被一层厚土蒙着,使小街更显出一种没落相,于是乏善可陈。那么,我们就看看景龙池旁边的索罗巷。我对她有特别的好感是因为,在这个每条街都笔直笔直像是刀切斧剁的城市里,她竟然在半中腰那里有一个不经意的缓缓的弯度,像女人腰肢那里的一个弧线,使得她更符合“索罗”这个音节。作家陈忠实在小说《白鹿原》里,将它写为罗嗦巷。我曾问过陈老师为什么要这样改,他说觉得这样更有趣,可以形容这巷子的小与曲折。而我们刚搬来的那年,我那上幼儿园的女儿将它念为索罗卷。

距“索罗卷”数步之遥,有条拐弯巷子:窦府巷,她更短,更小,呈90度角,加起来顶多三四百米,虽然也盖起高楼,竖起灯箱广告,可微风中似还夹带往昔显贵人家的隐秘气息,从那里走出的不一定哪位老者,就有着不凡气派,腰板笔直,发型不乱,明显的人倒势不倒,看见什么都撇撇嘴在心里说,都是俺先人玩剩下的。世事轮回,窦姓人家风光不再,连去了哪里也无从查考,人们念转了音,将小巷称为豆腐巷,透着亲民色彩,颇有点“旧时王谢堂前燕”的感觉。我家住的小区,正门是明清老母庙,文革时候被一个区级企业占用,现在里面住了十几户人家,将大殿及院落密密切割开来,是一个小型城堡;后门,是个教堂,一到周日钢琴声依依袅袅,进出的人神神秘秘;向西走几百米,又是著名的八仙庵、罔极寺。这片小小的地界,道教佛教基督教,各行其是,互不干扰,老君菩萨还有天上的阿爸,成为附近居民的空气,呼吸自如。

西安城内,这样可说之景基本是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千年古都,荣辱沉浮,一切皆为云烟,光阴燃烧过后的缕缕灰烬,是盛世旧梦的无尽传说。金碧辉煌,陋室草堂,繁华有尽,万物恒常。不管世事如何变迁,不管何人登基称帝,小民还是要过自己的日子,每天在城门洞里穿行,进进出出。纵然今日脚步匆忙,当你突然望见一个路牌上写着芦苇荡、旋风桥、下马陵、端履门、炭市街……你纵然再分毫不让,日争朝夕,也会在不经意间有所松动,不由放缓了脚步,内心涌出一些些叫做柔情的东西。

对一个城市的热爱与胃有关,就像我们对某一个异性的爱与身体有关。我不得不承认,我的思乡之情,无关诗意和浪漫,我每一次在回西安的火车上或飞机上,是怀着对羊肉泡馍、岐山面、肉夹馍、擀面皮的热望几乎泪眼婆娑地远望长安。有一次夜里,飞机降落之前,我看到脚下那片巨大的灯火之处的中间地带,竟然有一个灯光勾勒的长方形方块,那是城墙。飞机上那些见多识广、常常不为所动的人们,都变作孩子,伸长脖子从窗口向下望,发出轻轻的惊叹。那方形的一枚邮票,将我们的心牢牢栓住。

后来我又搬家,来到城墙东南拐角处的安东街。曾有一位同名的省长,专门打听,为何叫这个街名,跟他有关吗?有人告诉他,安东街的西边,是安西街。

城墙拐角,是个意味深长的隐喻,小的时候,小朋友之间骂人,会说脸皮比城墙拐角还厚,我不知这个比喻,是全国人民都用,还是西安人专有。

从我的书房向西,能看到和平门,永无休止的汽车在门洞里穿梭。夜晚来临,扭头就能看到城墙上的一段灯火。晚饭后出门散步,等电梯的时候,总要从走道的窗户,鸟瞰城墙东南拐角,顶部宽阔平坦,两边女墙上的灯火好像变作有声,是最华丽的花腔女高音,像以巨人之手掷出一匹绸缎,辉煌地向北奔腾而去。而10分钟后的我,已经来到那个拐角之下,被各种广场舞的旋律次第包围。

经过一轮又一轮的衰落,西安完全是个平民城市了。民以食为天,自然绕不过这个话题。

西安美食,回民兄弟大有功劳,羊肉泡馍就是他们的巧手烹煮出来的。在西安有大皮院、北院门、桥梓口等回民饮食街,各种吃食丰富到让你忙不过来。

西安人纵然憨厚实诚到有些木讷的程度,但也是知道些面子工程的,泡馍煮好出锅,向碗里盛的时候,大师傅手腕不知怎么一耍,先将细碎的馍粒入碗,那两片早已熟烂的羊肉和粉丝留在勺里,趴卧上去盖住,羊肉温存厚实,粉丝乱云飞渡,一碗醇厚丰盛的泡馍恰似西安人热烈的诚意。没有吃,眼先醉。

著名作家陈忠实先生,生前最爱到东门外老孙家吃泡馍。因我家离得近,时常会叫上我。接到他电话:“老孙家,我请客。你先去给咱占位子。”生意好的时候,待我赶去,已经没有座位,于是给服务员说,陈老师要来。服务员就会想办法给找到座位。我给陈老师开玩笑说,大作家就是好,吃泡馍优先有座。走出老孙家,夜色中,著名作家背着他那个磨得露出皮色的著名黑皮包,有点腼腆地站在路边等司机去开车,就像这个城市里普普通通的男人或者老人,会有路人认出他,上来打招呼,他平和地握手,微笑。坐上他的车,被捎到景龙池路口,我下车,他落下窗户挥手再见。会有路人对着远去的汽车说,陈忠实。

央视一位主持人用“神秘而美丽”来形容西安,真是再恰当不过。西安人总体形象随遇而安,不甚勤奋,好像总比这个飞速发展的世界慢着半拍,这源于长期作为帝王之都的富庶与安宁。虽然往日风光不再,可是安然从容,享受生活,已经融入了西安人的血液之中,不论世界如何变化,西安人更愿意在这诗意之城中,在大树的浓阴里,悠闲自得地过我们的日常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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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底啦